双鸭山奶农杀牛事件

类别 : 行业观察  2018-08-20

【注:继续霍霍。】

 

  来源:二十一世纪商业评论

 

  4月17日,黑龙江省双鸭山市,已露出北国特有的春意。但这里大量奶牛养殖户的心,却仍似停留在北方严寒的冬季。

  “一斤奶还没有一瓶矿泉水值钱!”双鸭山市尖山区窑地村奶牛养殖户麻国成这句激愤之语,再次将自三聚氰胺事件后就麻烦不断的中国乳业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这一次,被击中的是黑龙江省完达山乳业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完达山)。

  “完达山给的收购价太低,每公斤不超过2.8元,最低才2.65元。按照每公斤2.8元的收购价计算,一斤奶才1.4元,比一瓶500毫升装的矿泉水还便宜!”麻国成算了笔账,“与此同时,玉米、饲料、人工等成本都在涨价,而生鲜乳收购价却一直被乳品企业压得很低。这让养牛户的生存日益艰难。”

但这一次,中国奶农没有像美国人一样在1930年代的大萧条中“倒奶”,而是选择了更为悲愤的抒发方式——杀牛

  4月初,多家媒体报道:黑龙江省双鸭山市多名奶牛养殖户反映完达山多年来垄断当地生鲜乳收购,不但以低于政府规定的保护价格收购,而且时常克扣和拖欠奶资,导致大量农户卖牛甚至杀牛。

  对此,完达山很快就做出了回应:4月10日,其官网登出一则声明称,“黑龙江省政府指导价明确说明‘指的是机械化榨乳的生鲜乳’,并不适用于双鸭山地区奶源现状”。略显尴尬的是,4月21日在完达山的官方网站的首页新闻中心栏目下,除了一条回应双鸭山地区奶农纠纷问题外,其余4条均是对各种媒体爆出的完达山产品质量问题的回应。

  事实上,在2008年之前,奶农多少还能赚些钱。那时,双鸭山的生鲜乳收购价为每公斤2.94元,而精饲料的价格还比较低,为每斤1.2元,玉米每斤在0.7-0.8元(双鸭山养牛户通常用精饲料混合玉米喂牛)。理论上来看,牛每天吃30斤饲料,产60斤奶,不算人工费,农户的收入还让其有动力继续养牛。

但在此后的几年中,各种饲料、人力成本都开始快速上涨,而牛奶收购价非但没有上涨,反倒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由此,奶农与乳业巨头的摩擦开始加剧,矛盾时常爆发

导致上述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由奶户到奶站再到乳品企业的鲜奶收购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对于奶质的检验不及时、不透明,奶站便可随意压价

  因此,近年来,尽管各乳业巨头不断提高乳制品价格,但奶农的日子却越来越难过。因为,虽然奶制品价格不断上调,但鲜奶收购价的涨幅却很小,而饲料、人工等成本也在快速上涨着。

  万头奶牛工程

  从双鸭山市驱车向南,约10分钟就可以到达双鸭山市养牛先进村——窖地村。村里的路,坑洼不平。

  多年前就成立了养牛合作社的窖地村,如今,已难觅奶牛踪迹。本刊记者几经打听才找到一座农舍,不大的院子里圈养着约十头奶牛。主人闻声而出。出乎意料的是,主人竟是在东方卫视中言辞激烈地称“我去市政府告他们(完达山)”的窑地村绿野合作社负责人秦万春。

  “由于养奶牛不赚钱,村里的牛都卖了,奶牛数量已从高峰时的1000头减少到现在的100多头,奶户也从当年的60多户降到了15户。”秦万春曾对记者说道。

  不过,现在的秦万春,对采访很抗拒:“市里都打过电话了,说省里会下来调查组解决问题,得给双鸭山市留点脸儿,我一个老农民没法再说什么了。”

  但说着说着秦万春的情绪就激动起来:“我到哪儿也是这话,一开始市里万头奶牛工程搞得轰轰烈烈,现在都成啥样了?我们村儿都没什么人养牛了,其它村儿也一样!”秦万春情绪激动时,旁边的年轻人不断大声提示秦万春的话太多:“别说了!扯这些还有啥用!有啥用!”随后他和秦万春登上一辆华晨中华骏捷离去。

  秦万春口中提到的,是指10年前,双鸭山市政府花大力气启动的“万头奶牛工程”。当时,东北很多县市都启动了类似的奶牛工程。双鸭山市政府除了专门辟出此地办养牛基地,还把农舍、围栏全部盖好。

  “这些围栏还有路都是政府给修好的,当时修得可漂亮了。”公立村养牛户潘德利指着如今有些破败的养牛基地说道,“当时,政府科级以上干部集资,为养牛户提供无息贷款(两年内)。”

  2001年9月份,在双鸭山牛奶乳品厂的基础上,完达山以229万元出资,占51%的股份,双鸭山市畜牧局以实物(生产状态的乳品厂)出资220万入股,占49%的股份,双方合资建立完达山乳业股份有限公司双鸭山公司。

  看起来已经万事俱备,于是,潘德利在2002年贷款2万元买了两头奶牛,当时的细节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奶牛很贵,一头一万多。是村干部带着我们去的”。至于如何挑选奶牛,“我们什么都不懂,也没人教我们”。郭立军兄弟在次年购置了5头奶牛,他回忆:“那时候就便宜了,大概不到8000元一头。”

  与潘德利一样,郭立军、李恩国也是公立村第一批奶牛养殖户。不过,这个称呼现在显然已经不适合他们了,因为李恩国和潘德利已经把所有的奶牛卖掉,而郭立军还留着几头瘦小的奶牛,准备养肥点再杀掉卖肉。

  大量奶农杀牛、卖牛后,当地养牛户数量急剧下降,这些曾经的养牛试点村,看起来也愈发破落。距窖地村20分钟车程的公立村内,只有两家的院子里能看到奶牛。公立村奶牛养殖户郭立军告诉记者,原来该村奶户最少也有50多家,奶牛达500多头,现在奶户只剩3家,奶牛加起来不足30头。

  在双鸭山集贤县长征村,当地为发展奶牛事业而建设的集中养殖场内也是空空如也。养牛户高殿生说,村里养牛最多时达2000多头,现在都加起来也不超过50头。“收奶价太低,还常常被奶站克扣斤两,这牛养得实在憋气,不如杀了吃肉,我家年前刚杀了5头牛,剩下的7头牛也打算尽快处理掉。”

  三聚氰胺成转折点

  促使奶户下决心卖牛或者杀牛的最核心原因是攒不下钱。公立村养牛户李恩国说:“如果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卖牛啊,现在根本没人买奶牛,买过去就是直接杀了卖肉。养牛确实攒不下钱,10年前我买牛时候的贷款,直到卖了牛才还上。”

原本还能勉强维持微利状态的奶农,在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后遭到大转折,微利变为亏损。毒奶粉风暴,导致中国国产牛奶与奶粉销量骤降,奶厂纷纷减少收购生乳的量,进而重创各地奶农。当时,湖北省会武汉市郊的一户奶农,因为当地奶站关闭,挤出来的生乳无法卖掉,只好全部倒掉。有的奶农甚至用生乳浇菜、浇花,或直接将生乳泼在马路上

  而从那以后,人工、饲料等成本不断攀升,奶农的日子,变得日益艰难。

  郭立军的哥哥郭建军给我们算了一笔账:“这几年只要收购价格上调一些,牛饲料肯定也涨了。这里的‘差价’一直没什么变化。糟糕的是,近年来收购价略低了些,饲料上涨得很厉害。”郭建军介绍,2008年的时候还可以攒点钱,那个时候收奶价格为2.94元一公斤,精饲料大概在1.2元一斤,玉米在7毛到8毛之间(双鸭山散户通常用精饲料和玉米),在理论上,牛每天大约吃30斤饲料,产60斤奶。“但每年牛还有2个月的生产期,这段时间内就是干吃,如果生下母牛犊还好,公的就只能卖个200元钱,养大了配个种。如果精打细算,再加上运气好(生母牛),一头奶牛能挣个三四千元。”郭建军家里牛最多的时候达到20头(包括牛犊),这样算下来一年大概能挣到3万-4万元。

  但郭建军表示:“这点收入还不考虑我和我媳妇的人工费。而且去年玉米涨到9毛多,净饲料涨到1块4毛多,算下来我们还不如出去打零工,每个人一天挣一两百都没问题。”

  近年来双鸭山地区的劳动力价格也在水涨船高,一位当地人告诉记者,她现在去工地做力工,还是最差的那种,比如推车,每天从早6点干到晚6点,管中饭,每天都能赚100元。如果是那种“技术工种”,比如“好的瓦工,一个月六七千元收入是很正常的”。

  以此来看,养牛确实不划算。中商流通生产力促进中心奶业分析师宋亮表示,目前奶牛养殖及原料奶生产、奶品加工和奶品销售三个环节的利润分配比例大概是0.8 : 3 : 6.2,而三个环节的成本比例正好相反,为6 : 3 : 1

  不平等的对话

  付出最高的成本,却只获得利益链上最少的利润。而随着成本的不断提升,牛奶收购价也没有同步上调,由此,奶农与乳品企业的摩擦不断加剧。

而导致利益分配不均的关键,正是农户-奶站-企业的收购模式。在这种模式下,对于奶质的检验不及时、不透明,奶站便可随意压价

  基于这种模式,乳品巨头也纷纷直接开设奶站。因此,在近年来各乳品寡头纷纷宣布提价的同时,奶农的日子却愈发艰难。道理很简单,“市场上的牛奶是几毛钱地涨,但是鲜奶收购价却只提三分五分,而同时,饲料价格也在三毛五毛地涨”。农户们愤愤地说:“我们在双鸭山只能卖给他们,卖奶时这气憋的,达标不达标,卖多少钱也是收奶员说了算。”

  宋亮表示,在这种模式下,企业处于强势地位,或多或少会压榨奶农。同时,奶源紧张时期,奶农也会违反购销合同,将奶卖给高价抢奶者。“正是这种落后、不稳固的模式建立起来的企业与奶农简单的购销关系,加深了双方矛盾。”

  农户们“指认”完达山的“罪证”主要集中在两点:收购价格不公正和克扣奶资。一位农户告诉记者:“都是喂一样的饲料,就完达山低,每公斤2.8元,别人都是2.9元,甚至更高。”

  “完达山给的收购价太低,每公斤不超过2.8元,远低于黑龙江省发布的每公斤2.94元的指导价。如今,玉米、人工都在涨价,生鲜乳价格一直被压得这么低,按每公斤鲜奶2.8元的收购价计算,一斤鲜奶才1.4元,还不如市场上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值钱!”奶农麻国成说。

  对于奶农反映鲜奶收购价过低的问题,完达山股份有限公司双鸭山奶站负责人李铁没有否认。他认为,这是公司坚持“按质论价”的结果:完达山在双鸭山市收购生鲜乳时执行三个不同标准,即集中榨奶的生鲜乳为每公斤3.1元,制冷罐储存的每公斤2.94元,散收奶为每公斤2.80元。双鸭山地区的奶户大多属于散户,因此执行的鲜奶收购价相对较低。

  潘德利意识到奶站这一中间环节潜在的问题:“原来市里有个厂子(就是完达山和畜牧局合资的厂子),收了我们的奶可以直接出粉,但厂子现在黄了,他们必须把收到的奶转手卖给其他奶站,自己当二道贩子,利润薄了,自然来变本加厉地剥削我们。”

  “这奶资给得也不明不白,收奶的时候,只在咱奶本上记个斤数,上面连单价都没有,收购价都是咱奶农自己算出来的。奶资结算时间也不固定,自去年9月份以来,奶资都压了三个月。”奶户程金江说。

  对上述说法,完达山副总经理余宁江称,完达山一直都是按照黑龙江省内的政策和条例执行,并不存在故意压价的问题,至于双鸭山的奶户,实在是这些散户的奶并不合格,不论从饲料、挤奶和保存都存在问题。“2003年前后,双鸭山很多奶户给奶牛打抗生素(给产奶量过高不堪负担的奶牛消炎)。我们那时候开始强力推行无抗生素收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和农户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很多摩擦。”

  对此,郭立军则表示:“他们的标准根本不一样,有时候我的奶当时不合格,我舍不得扔,放了一夜再去卖,就合格了。还有就说抗生素这事儿,他们又不当着我们的面检测,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完达山双鸭山奶站内工作的一位工作人员也承认这一点:“企业要考虑成本,农民要效益,这在啥时候都是对立的。但平心而论,这种散户散养、人工挤奶的方式是不行的,将来的趋势肯定是集中饲养,机器集中榨奶和保存。”

  问题的根源就在这里。那么完达山和双鸭山市畜牧局,为什么没有合力帮助农户建立先进的生产方式呢?答案是他们也在掐架。

  正如上述农户所言:“去年,完达山和畜牧局合资的厂子倒闭了,只剩下一个中转站。”而厂子消失的原因是,去年11月份,该厂被双鸭山市畜牧局强拆。据报道,畜牧局局长康元忠认为,己方在资产分配上吃了亏,他认为,双鸭山公司成立9年来,公司生产经营、财务管理和运营决策等均由完达山说了算。

  对此,余宁江称,自三聚氰胺事件后,政府对制奶企业的要求标准越来越严格,在这种情况下,双鸭山厂必须进行较大规模的投资升级,而此时他们和畜牧局产生了分歧:“既然是合资企业进行厂房升级,同比增资是最重要的,我们不应该单独负责这笔钱。”

  如今,双鸭山的农户们感到迷茫,“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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